四個人站在街角……

一個美國人、一個俄國人、一個中國人,還有一個以色列人……
一位記者走向這群人跟他們說:
「不好意思……你們對肉類短缺有什麼意見?」
美國人說:「什麼是短缺?」
俄國人說:「什麼是肉類?」
中國人說:「什麼是意見?」
以色列人說:「什麼是『不好意思』?」
──麥克‧李(Mike Leigh),《兩千年》

初到以色列的人經常覺得這裡的人很粗魯。以色列人會毫不害羞地問他們根本不太熟識的人,問他們年紀多大,或者他們的公寓或車子多少錢,甚至還會告訴新手父母(通常是在人行道或在雜貨店裡遇到的陌生人),這種天氣不應該讓孩子穿成這樣。有句諺語是在說猶太人:「兩個猶太人有三張嘴。」用這句話來描述以色列人絕對正確。不喜歡這麼坦白的人可能不喜歡以色列,但是其他人卻會覺得這樣很新鮮,而且很誠實。

英特爾在加州聖塔克拉拉的高層執行長與該公司的以色列團隊之間,曾發生過一次歷史性的正面衝突。衝突發生時,英特爾以色列分公司的主管舒穆爾‧「穆里」‧艾登(Mooly,他也有綽號)不假思索,勇敢地用一句話來總結:「我們用以色列的方式作事,我們會力爭至死。」這也是chutzpah的典型案例。

英特爾公司多虧了那次爭辯,使得自己才能夠繼續存續下去。但這場長達幾個月的激烈爭辯並不只影響了英特爾,更決定了現在隨處可見、大家都視作理所當然的筆記型電腦,是否會存在的重要關鍵。

英特爾是以色列雇用人數最多的私人企業,每年從以色列輸出的總額達十五億三千萬美元。艾登擔任以色列分公司的負責人,他告訴我們英特爾在以色列建立公司的背景,以及英特爾對抗以色列之戰的故事詳情。

綜觀現代電腦發展史,資料處理的速度(也就是你的電腦得花多少時間處理任何事情),是取決於晶片電晶體的速度。

能夠把電晶體開關的速度(也就是電晶體的脈動,clock speed)做得越快,能夠處理的軟體也就更強大,就能將電腦從強大的計算機轉變成多媒體娛樂及企業機器。

但截至一九七○年代,電腦仍然主要是由火箭專家和頂尖大學使用,有些電腦的體積大到要佔去整個房間甚至是建築物的空間。能夠把電腦擺在辦公桌上或家裡,這種想法只出現在科幻小說裡。不過到了一九八○年,這一切都變了,因為英特爾在以色列海法的團隊設計出8088晶片,上頭的電晶體每秒可以開關幾乎五百萬次(四‧七七百萬赫茲),而且體積很小,能夠用來製造放在家裡和辦公室裡的電腦。

IBM選擇以色列的8088晶片作為第一部「個人電腦」的心臟,開啟了新的電腦時代。這也是英特爾的一大突破。根據新聞記者麥可‧馬龍的報導:「與IBM簽下合約,英特爾就贏了微處理器的天下。」

從此以後,電腦科技就開始往更小、更快的方向發展。到了一九八六年,英特爾唯一設在國外的晶片廠已經開始製造386晶片,廠房就設在耶路撒冷,處理速度是三十三百萬赫茲。雖然跟今日的晶片速度無法比,但英特爾當時已經認為這樣很「強大」,幾乎是8088晶片的七倍速。這家公司正平穩往前發展,這條道路也是英特爾創始人之一,葛登‧摩爾所預見的,他預測電腦產業每隔十八到二十四個月,就能把電晶體的體積縮小一半,晶片處理速度也能增加一倍。這樣連續的對半發展被稱為「摩爾定律」,晶片工業也是因為這項挑戰而興起,推出越來越快的晶片。

一切進展順利。但大概到了公元二○○○年的時候,另一項變數出現了:電力。晶片越來越小也越來越快,正如摩爾的預測一般,但是發展的同時也耗掉更多電力,產生更多熱能,晶片過熱的問題很快就會成為關鍵。顯而易見的解決之道是風扇,但是以筆記型電腦來說,用來冷卻晶片的風扇體積會大到裝不下去。業界專家把這條死胡同稱之為「電力阻牆」。

英特爾的以色列團隊率先預見這項問題。英特爾的海法研究中心花了無數個夜晚,喝著熱咖啡,吃冷掉的外賣食物,舉辦多次的腦力激盪特別會議,要想辦法繞過這堵電力阻牆。以色列團隊比業界其他人都更重視所謂的「行動性」問題,也就是想要設計出適合筆記型電腦使用的晶片,然後把這些晶片運用在各種行動裝置上。英特爾也注意到這樣的趨勢,所以讓以色列分公司負責為全公司製造行動晶片。

雖然身負如此重任,以色列團隊仍然不願融入英特爾公司的主流看法。「以色列研發團隊在接下行動晶片的任務之前,就已經一直鼓吹『行動性』的想法,可是這跟英特爾當時多數人的信念相違背。」英特爾以色列主管大衛‧「大弟」‧波穆特(Dadi)解釋道,他是以色列技術工程學院(相當於以色列的麻省理工學院)的畢業生,從一九八○年起就加入英特爾以色列團隊設計晶片。以色列團隊提出了許多不錯的「行動性」想法,其中有一個方法就是如何繞過電力阻牆。羅尼‧佛萊德曼當時擔任英特爾以色列團隊的高階工程師,他閒暇時的樂趣就是摸索著製造低耗電的晶片,這是公然違背主流的想法。主流見解向來認為,要製造更快的晶片就要輸出更多電力給電晶體。他覺得這有點像是要讓車跑得更快,就要催油門催得更兇,引擎轉速和車輛速度當然有關係,但到了某個時間點,引擎轉速會太高,就會過熱,車子就必須要慢下來。

佛萊德曼和以色列團隊瞭解到,問題的解決之道,有點像是車輛內的排檔裝置:如果換了檔,就可以放慢引擎轉速,但車輛速度仍然能提高。在晶片中則有不同的處理方式,那就是把傳達給晶片的指令分段。但是效果是類似的:英特爾以色列分公司低耗電晶片中的電晶體不必快速開關,不過經過一種類似車輛中換高檔的動作,仍然可以快速運作軟體。

當英特爾以色列團隊喜孜孜地將他們的革新發明介紹給加州聖塔克拉拉總部時,工程師以為他們的老闆會非常高興。還有什麼比車輛越跑越快又不會過熱更好呢?藉著降低引擎轉速,以色列團隊覺得他們挖到寶了。沒想到總部卻覺得有個大問題,畢竟整個業界在衡量晶片能力的時候,都是以引擎運轉有多快來決定的,也就是脈動。

就算以色列團隊的晶片能更快運作軟體,但是電腦的引擎(也就是由晶片電晶體所組成的)開關速度卻不夠快。華爾街分析家在考量英特爾股票吸金力(或散金力)的時候,是依據晶片的表現來決定的:脈動快:買;脈動慢:賣。若想說服晶片業及媒體,說應該淘汰這樣的公式,簡直就不可能。對英特爾來說更不可能,因為英特爾自己就是根據摩爾定律,創造了晶片業對脈動速度的仰賴;脈動快就是好東西,簡直已經變成反射性的信念了。這就好像要試圖說服福特汽車放棄追求更大的馬力,或者跟蒂芬妮珠寶說克拉數不重要。

「我們的概念不符主流,脈動主宰一切,而我們被摒除在外。」以色列團隊的羅尼‧佛萊德曼回想道。

英特爾總公司的晶片部門主管保羅‧歐德里尼想要暫且擱置整個計畫。脈動發展的教條被英特爾奉為宗旨,他們並不打算要召開研討會來討論是否改變這項宗旨。

可是對以色列人來說,「研討會」這個概念打從建國之初,就是以色列人耳熟能詳的部份文化。一九四七年三月底到五月這段時間內,以色列國父大衛‧本古里昂(在以色列的地位,等於美國人心目中的喬治‧華盛頓)就曾經先調查過巴勒斯坦地區猶太人的戰備能力,因為他知道如果以色列宣布獨立,就一定會開戰,為此他日日夜夜與人會面,探查詳情並傾聽各階層軍方人士的聲音。早在聯合國通過將巴勒斯坦分割為猶太區及阿拉伯區之前六個月,本古里昂就瞭解到阿拉伯和以色列衝突的下一階段,絕對和建國前的猶太民兵所參與過的戰爭不同。雖然戰鬥依然頻傳,但此刻猶太民兵們必須先退一步,為逐漸逼近的潛在威脅做準備。

在一連串的研討後,本古里昂發現那些民兵們在整軍經武的過程中展現出很大的信心,但是他自己卻寫道:「我們必須進行一個艱難的工作,那些核心人物認為他們手中已經握有法寶了,可是我們必須將這股信念徹底拔除。其實他們什麼都沒有,他們只有良好的企圖,只有潛力,但是他們必須知道:要做鞋之前得先學會補鞋。」英特爾總公司的歐特里尼並不知道這件事,但以色列團隊給了他類似的訊息,他們預見英特爾快要撞上「電力阻牆」了。但他們並不是等著要衝鋒陷陣,而是希望歐特里尼能退一步避開這個危機,丟棄陳舊的想法,考慮徹底改變公司的科技取向。

英特爾在加州聖塔克拉拉總部許多主管經常受到以色列團隊的「騷擾」,到最後總部已經準備要掐死以色列團隊了。這些以色列人經常花二十個小時從特拉維夫飛到加州,他們好像無所不在,隨時都準備要在走廊或是洗手間堵住某位主管,或者做任何事情來為自己的想法爭辯。大衛‧波穆特每個月會花一個星期待在聖塔克拉拉的總部,其中大部份時間都用來推動以色列團隊的案子。

以色列團隊試圖傳達的一點是,雖然放棄脈動發展的信念會有風險,但是堅守這個教條的風險會更高。英特爾以色列團隊的創建者德夫‧弗羅曼後來說,要打造一個真正的創新文化時,「『害怕失去』往往比『希望獲得』更有力量。」

弗羅曼一直想要在英特爾以色列分公司培養異議和辯論的文化,他也希望這股氣氛也能夠感染聖塔克拉拉。「領袖的目標,」他說:「應該是將反抗放大,鼓勵異議和爭論的風氣。組織陷入危機的時候,『缺少反抗』這件事本身就會是個大問題,這代表你想做的改變還不夠徹底……或者代表反抗活動已經轉地下化了。如果你沒有察覺組織裡有人不同意你,那你麻煩就大了。」

最後,以色列團隊終於贏過也說服了美國高層主管。一位英特爾主管回想,每次以色列團隊出現的時候,他們都拿出更好的研究結果及更好的數據。他們很快就提出一個似乎是鐵錚錚的案例,說明晶片業未來的走向。以色列團隊告訴管理階層,英特爾可以引領趨勢,要不然就是被淘汰出局。

此時已經升任英特爾總裁的歐特里尼總算改變了心意。要反駁以色列團隊銳不可擋的研究成果,已經不可能了,更別說是他們堅決的態度。二○○三年三月,一種名叫巴尼雅的新型晶片(用以色列北方一處自然湧泉命名)公開發表,作為筆記型電腦的核心晶片(Centrino chips)。常見的奔騰晶片脈動速度為二十八億赫茲,而新型晶片只有這速度的一半多一點,價格比舊型高出兩倍多,但是卻能提供筆記型電腦用戶所需要的輕便性和速度。

改採用以色列設計的方法,後來在英特爾及業界內被稱為「轉對了」。這是個策略上的大轉變。以前的做法是不管過熱或耗電問題,只要單純追求越來越高的脈動速度就好。英特爾這個「轉對了」的成果不只是運用在筆記型電腦的晶片上,也用在桌上型電腦的晶片上。回頭想想,讓人吃驚的是,英特爾以色列團隊推動這項新型電腦內部結構的時候,這些工程師其實只是在把自己分內的工作做好。他們關心整個公司的未來,不過他們和公司意見的衝突,並非是想要在英特爾內部贏得一場戰役,反而是要在整個業界的競爭中贏得決定性的局面。

以色列設計的新型晶片結構一度是公司內部笑柄,結果卻成了空前的熱銷商品,英特爾也因此在二○○三年至二○○五年間,銷售業績成長了百分之十三。但英特爾還沒完全消除同業的威脅。雖然取得一開始的成功,但到了二○○六年,新的競爭對手出現,讓英特爾市佔率下降到十一年來的最低點,為了重拾市場龍頭的地位,英特爾只能降價,卻也讓獲益馬上縮減百分之四十二。

但二○○六年也有好的發展,總裁歐特里尼在七月底公開發表Core 2 Duo雙核心晶片,也就是英特爾繼奔騰之後的商品。雙核心晶片具有以色列「轉對了」的概念,再加上以色列另一項研發技術,叫做雙核心處理技術,更加提昇晶片速度。「這些是我們設計過最好的微處理器,也是我們製造過最好的。」歐特里尼在英特爾聖塔克拉拉總部所舉辦的嘉年華會帳篷中,向五百名觀眾說道,「這不只是增加產值的改變,更是革命性的大躍進。」螢幕上顯示出的影像,是新型晶片背後驕傲的工程師團隊,他們透過衛星,在以色列海法共襄盛舉。雖然英特爾的股價在過去這一整年掉了百分之十九,不過在七月的公開發表之後,股價又躍昇了百分之十六。之後英特爾陸續在一百天之內,發表了四十種新型處理器,多數都是來自以色列團隊的設計。

「真是難以置信,才只是幾年前,我們設計的東西根本沒人想要。」弗萊德曼說道。他現在仍住在海法,但已經是英特爾全球研發團隊的主管。「現在我們製造的處理器關係到英特爾大部分的獲益,可不能搞砸了。」
原本只是一個孤立在海外的據點,現在成了英特爾的命脈。就如同美國科技研究公司分析師道格‧費德曼所描述的,以色列團隊「救了這家公司」。要是海法研究中心的中階研發者沒有挑戰企業高層,英特爾今日的全球地位將會大幅削弱。

英特爾以色列團隊在「電力阻牆」周邊尋求解套方法,也創造出額外的好處。一般人不會覺得電腦很耗電,一直讓電腦開著,但總體來說其實電腦相當耗電。英特爾環保科技的主管約翰‧史金納計算過,如果公司沒有採用「轉對了」策略,也就是以色列團隊的低耗電設計,而是繼續以同樣的方法研發晶片,則英特爾生產的晶片會在未來兩年半期間,耗去總共二十兆瓦時的電力。這樣的電量相當於每天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亮著兩千兩百萬個一百瓦的燈泡一整年。史金納特別提醒:「我們算過,大約省下二十億美元的電費……相當於好幾座火力發電廠,或是道路上少掉幾百萬輛車一樣……我們很驕傲能夠如此大幅減少自己公司的二氧化碳足跡。」

但是英特爾以色列分公司故事的意義,還不只是海法團隊提出革命性的方法,拯救了整個公司而已。光有好的想法,尚不足以成功對抗一個似乎永不妥協的經營團隊,還必須願意挺身挑戰高層權威,不甘願只聽從上級指示。這樣的厚臉皮是從哪裡來的?

「大弟」‧波穆特回想起有個美國同事,第一次目睹以色列企業文化時感到震驚無比。「我們(從會議室)出現的時候,每個人的臉都因為大吼大叫而漲紅了。他問我怎麼了,我告訴他:『沒事,我們的結論挺不錯的。』」

其他的企業文化並不喜歡激烈辯論,但是對以色列來說,這卻經常被視為解決問題最好的方法。「如果你能克服一開始自尊受到的傷害,」一個投資的以色列初創公司的美國投資人告訴我們:「馬上就會感到輕鬆自由。在以色列公司裡,你很少看到有人在誰的背後說他壞話,你永遠都會知道自己和其他人的立場如何,這真的省去不少廢話的時間。」

波穆特後來搬到聖塔克拉拉,成為英特爾的執行副董事長,負責行動運算技術,他的部門產值幾乎是公司營收的一半。他說:「當我回到以色列的時候,就好像回到英特爾過去的文化一般,在禮節沒什麼價值的國家裡,感覺比較容易。」

以色列和美國之間的文化差異其實很大,所以英特爾開始舉辦「跨文化研討會」來彌補差異。「在美國待了五年後,我可以說以色列人最有趣的地方就是文化。以色列人的文化就是不太守紀律,我們還不滿一歲就開始被教育要挑戰理所當然的事物、問問題、爭辯每件事情,還有創新。」穆里‧艾登說道,他就是舉辦這些研討會的人。

結果,他補充說:「要管理五個以色列人比管理五十個美國人還要複雜,因為以色列人每分每秒都在挑戰你的權威,劈頭就問你:『為什麼是你來管我?為什麼不是我來管你?』」。(摘錄整理自第一章)


 具有「chutzpah」特質的以色列民族 

根據猶太學者李奧‧羅斯頓對意第緒語的解釋(意第緒語是一種幾乎完全消失的日耳曼斯洛伐克語言,現代希伯來文則從意第緒語借用此字),「chutzpah」的意思是「有膽量、厚顏無恥、放肆無禮、無比的『魄力』、自以為是再加上傲慢,似乎沒有其他語言或其他字能與其相比擬。」外地人來到以色列,處處都能見到「chutzpah」:大學學生跟教授說話的樣子、員工挑戰老闆的樣子、中士質疑將軍的樣子,還有書記懷疑政府官員的樣子。

但是對以色列人來說,這不是「chutzpah」,這是正常的行為模式,在他們成長過程中的某個時候,不管是在家裡、在學校,或是在軍隊裡,以色列人學到有自信是正常的,他們才不管什麼保持緘默才能活命的道理。(摘錄整理自第一章)


新創企業之國:以色列經濟奇蹟的啟示 
(START-UP NATION)

丹恩.席諾(Dan Senor)&掃羅.辛格(Saul Singer)/著
徐立妍/譯
木馬文化出版
售價:320元

《作者簡介》丹恩.席諾(Dan Senor)

出生於紐約市,在多倫多成長,先後就讀於西安大略大學以及耶路撒冷的希伯來大學,後於哈佛大學取得企管碩士學位。他曾擔任外交關係協會中東研究的兼任資深研究員,負責研究中東地區的政策、政治情勢及經濟狀況。
掃羅.辛格(Saul Singer)
是《耶路撒冷郵報》的專欄作家,也是前社論版編輯。他曾著有《對抗聖戰:以色列的窘境與九一一後的世界》(Confronting Jihad: Israel's Struggle and the World After 9/11),歷史學家麥可.歐倫稱這本書是「對中東有興趣的人都一定要讀,不管你是外行或專家都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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